一、案件引入
       近两年中秋期间，强制员工销售月饼的话题多次登上热搜，已成为劳资矛盾中的典型冲突类型。本文结合两起网络公开事件梳理核心争议：2023年有网友发帖举报湖北某商场强制员工销售月饼，要求每名员工完成20盒销售任务，卖不掉就必须自费购买。涉事月饼分为88元、138元、188元、268元多个档位，仅支持线下销售，不开放线上购买渠道。事件曝光后，商场负责人最初回应称设定销售目标属于正常管理，否认强制购买，表示网帖内容不实；但举报人随即表示，商场被举报后才临时改口调整要求，此前的强制要求属实。
       同样在中秋销售季，有星××员工在社交平台爆料，公司强制要求员工完成月饼销售任务，全职员工任务量达到25盒，未完成目标不仅影响排班，甚至无法申请三薪班；连续未达标还会被安排到路程偏远的门店支援，仅报销一半路费。多名员工为保住待遇，被迫自行垫资购买月饼，随后只能在二手平台低价抛售回血。有员工仅垫资5盒就已经付出超过1000元成本，即便贴出员工优惠券也难以售出。事件发酵后，星××官方回应称会登记跟进处理，但此前已有多名员工证实类似摊派已经存在多年。
       二、法律分析
       很多企业认为给员工设定销售任务属于内部自主管理权，即便要求未完成任务者自费购买也只是常规考核。但结合现行劳动法律规定，这种行为本质上已经违法，具体可以从四个层面认定。
       （一）该行为属于变相克扣工资，侵犯劳动者劳动报酬权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五十条明确规定：“工资应当以货币形式按月支付给劳动者本人。不得克扣或者无故拖欠劳动者的工资。”原劳动部《工资支付暂行规定》第十五条对用人单位可以代扣劳动者工资的法定情形作出明确说明。企业要求员工未完成销售任务就自行掏钱购买，本质上是用员工自身的工资收入承担公司的经营成本，无论直接从工资中扣除购饼款项，还是要求员工单独掏钱支付，都属于变相克扣劳动者应得的劳动报酬，完全符合法律规定的违法情形。
       （二）该行为违背劳动合同订立的核心原则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条规定，订立劳动合同应当遵循合法、公平、平等自愿、协商一致、诚实信用的原则，劳动者入职特定岗位，本身是基于对岗位内容的预期：例如会计岗位的员工入职就是为了从事财务核算工作，门店服务岗员工入职就是为了提供门店运营服务，本身并不承担销售月饼的合同义务。企业将月饼销售的经营风险直接转嫁给员工，单方面给非销售岗位员工强制设定销售任务，本质上是违背了劳动者入职时的合同预期，也破坏了劳资双方的平等基础，完全违反了协商一致的基本原则。
       如果劳动合同已明确约定了工作岗位和工作内容，强制增加带惩罚性质的销售任务，属于用人单位单方违法变更劳动合同，本身不发生变更效力。这里需要特别提示：即便员工已经在任务通知书上签字，也不代表企业行为合法，因为劳动关系中劳动者本身处于弱势地位，签字往往是迫于保住工作的压力，并非真实自愿；除非员工明确自愿转岗为销售岗位，否则该类签字不能作为企业行为合法的依据。
       （三）该行为属于变相向劳动者收取财物，被法律明确禁止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条明确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不得扣押劳动者的居民身份证和其他证件，不得要求劳动者提供担保或者以其他名义向劳动者收取财物。企业要求员工垫资购买月饼才能保住岗位、不被处罚，本质上就是以销售任务为名义，变相向劳动者收取财物，员工垫付的购饼款相当于保住工作的“担保金”，这种行为恰恰是法律严厉禁止的。
       （四）明确“全员销售只奖不罚”合法，带惩罚性的摊派一概违法
       实践中很多企业会推行全员销售，合法与违法的边界在于是否设置惩罚性要求：如果企业只是鼓励员工协助销售月饼，销售成功给予提成、奖金奖励，不设置惩罚性要求，这种模式不会加重员工负担，也不损害员工权益，属于合法的内部激励；但如果设置强制任务，完不成就要扣工资、要求自费购买、影响排班评级，则属于违法，即便写入公司规章制度，也因内容违反法律规定而无效。
       具体来看，自愿参与、销售成功发奖金、完不成不处罚的模式，以及员工自愿转岗销售、约定销售考核任务的情形都是合法的；而强制摊派任务、完不成要求自费购买的模式则属于违法行为，违反劳动法第五十条、劳动合同法第三条、第九条等相关规定。
       三、维权路径与总结
       劳动者遇到强制摊派可通过以下途径进行救济：
       （一）先行与公司协商沟通
       劳动者可以先向公司人力资源部门或者管理层提出异议，明确拒绝不合理的强制任务，要求公司停止摊派行为。协商过程中注意留存沟通记录：公司发布的强制销售任务通知及与公司沟通的聊天记录、邮件、录音。即便协商不成，也可以固定公司强制摊派的证据，包括垫资购买月饼的付款凭证、转账记录、因未完成任务被扣工资的工资单或银行流水、二手平台低价抛售的交易记录（证明实际损失），为后续维权做准备。
       （二）向劳动行政部门投诉举报
       如果协商不成，针对公司变相克扣工资、变相收取财物的行为，劳动者可以直接向公司所在地的劳动监察大队投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八十四条规定：用人单位违反本法规定，以担保或者其他名义向劳动者收取财物的，由劳动行政部门责令限期退还劳动者本人，并以每人五百元以上二千元以下的标准处以罚款；给劳动者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劳动监察部门受理后会责令公司退还劳动者的垫资款项，还可以对公司处以罚款。
       （三）申请劳动仲裁主张权益
       劳动者也可以直接向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根据不同情况主张对应的权利：如果公司已经克扣工资或要求垫资，可以主张返还克扣的工资、退还垫资款项；如果公司因为员工拒绝摊派就辞退员工，属于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劳动者可以主张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标准为经济补偿的二倍（经济补偿按劳动者在本单位工作的年限，每满一年支付一个月工资的标准向劳动者支付）；如果公司因未完成任务克扣工资，劳动者也可以以公司未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为由，单方解除劳动合同，同时主张经济补偿金。如果劳动者已经因为被迫购买月饼产生损失，比如低价抛售产生的差价，也可以在维权中一并要求公司赔偿。
       （四）诉讼程序收尾
       如果对劳动仲裁的裁决结果不服，劳动者可以在收到裁决书15日内向法院提起诉讼，通过司法程序最终确认权利。
       中秋月饼本是承载节日心意的载体，不该成为压在劳动者身上的不合理负担。对于企业而言，经营压力的纾解应当依靠优化产品、拓展市场等合法路径，而非将经营成本转嫁给员工，触碰劳动法律红线；对于劳动者而言，遇到此类强制摊派时不必忍气吞声，掌握合法维权路径、留存好相关证据，完全可以依法维护自身的劳动权益。期待这类节日强制销售的乱象能逐步得到规范，让每一位劳动者都能安心享受节日氛围，不必为企业的经营决策失误买单。
       【作者简介】王嘉微：广东南天明（三水）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