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的提出
       在个人合伙实践中，一方出资、一方出力的合作模式十分常见：出资方提供货币资金，负责场地、设备等投入；出力方不投入资金，负责经营管理、客户拓展、生产经营等事务。合伙经营顺利时，双方相安无事；一旦合伙终止或者发生退伙，争议往往随之产生——出力方主张其所提供劳务应当认定为出资，请求参与剩余财产分配；出资方则主张，合伙人执行合伙事务系其应尽义务，不构成出资。
       此类争议表面上是分配数额之争，实质上涉及三个法律问题：
       1.劳务能否认定为合伙出资；
       2.劳务被认定为出资后，合伙终止时能否请求返还；
       3.劳务未被认定为出资的，出力方的投入能否获得其他形式的补偿。
       为便于说明，设例如下：甲出资一百万元，用于租赁场地、购置设备；乙未投入资金，负责日常经营与业务拓展，双方约定按比例分配利润。合伙经营三年后终止，乙主张其劳务构成出资、请求参与剩余财产分配，甲则认为乙的劳务属于合伙人应尽义务，不构成出资。以下围绕该典型情形展开分析。
       二、劳务出资的认定要件
       劳务能否构成出资，取决于是否满足法律与司法实践所设定的条件。以下先从规范依据入手，再归纳认定的具体要件与裁判例证。
       （一）规范依据
       《合伙企业法》第十六条明确合伙人“可以用劳务出资”，且“以劳务出资的，其评估办法由全体合伙人协商确定，并在合伙协议中载明”。尽管《合伙企业法》以商事合伙为调整对象，但其确立的“协商一致＋评估作价”规则，已成为人民法院审理自然人合伙劳务出资纠纷时普遍参照的裁判标准。其法理依据在于：劳务具有人身专属性，其价值有赖于事前协商确定，否则无法在出资比例、利润分配与亏损分担中予以量化。
       （二）认定的三项要件
       司法实践中，劳务出资被认定成立，通常须同时具备以下三项要件：
       1.全体合伙人协商一致，即以劳务出资系全体合伙人的共同意思表示，而非出力方的单方主张；
       2.劳务价值经量化评估或者明确作价，或者至少约定了可操作的评估办法；
       3.劳务已经实际履行，即出力方确实按照约定投入了时间、技术或者管理劳务。上述要件的证明责任，由主张劳务出资成立的一方承担。
       （三）裁判例证
       在（2023）新4202民初1151号案中，法院认可自然人之间的合伙可以劳务出资，但前提是全体合伙人协商一致。该案出资方投入一百万元，另一方自行出资三十万元，并主张其另以劳务与管理作为无形出资，但双方从未就劳务出资的事实与比例进行协商，亦无书面协议。法院据此认定，此种情形下无法将劳务与利润分享、风险承担相对应，该劳务不能作为分配合伙利润的依据。
       该案裁判理由中另有一点值得注意：合伙关系已经结束，经营结果为盈利、不存在亏损风险，此时方提出折算出资、分取利润，等于只享收益而不担风险，有违公平原则。合伙的本质特征在于共享利益、共担风险，此为《民法典》第九百六十七条所明定；分享利润的权利与分担亏损的义务相互对应，不能只选取对自己有利的一面。
       三、“返还”的法律含义：出资转化为合伙财产后的清算分配
       实践中常见的“返还出资”请求，其法律基础需要首先厘清。出资一经缴付，其性质与归属即发生改变，进而决定合伙终止后可供主张的权利内容。
       （一）出资一经缴付即属合伙财产
       实践中，出力方往往以返还出资作为诉讼请求，该请求的法律基础本身即存在偏差。《民法典》第九百六十九条规定，合伙人的出资、因合伙事务依法取得的收益和其他财产，属于合伙财产；合伙合同终止前，合伙人不得请求分割合伙财产。据此，出资一经缴付即转化为合伙财产，合伙人个人不再享有独立支配权与原额取回权；该规则不因出资形式而异，货币出资如此，经有效认定的劳务出资亦然。换言之，合伙法上并不存在“返还出资”这一独立请求权。
       （二）合伙终止后的清算与分配顺序
       《民法典》第九百七十八条规定，合伙终止后，合伙财产应当先用于支付因终止而产生的费用以及清偿合伙债务；有剩余的，依照第九百七十二条的规定分配。即先按约定；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由合伙人协商决定；协商不成的，按实缴出资比例分配；无法确定出资比例的，平均分配。
       据此，经有效作价的劳务出资，其利益回收并非退还本金，而是劳务作价计入实缴出资，据以确定分配比例，清算后的剩余财产按比例参与分配。合伙盈利时，出力方分得的数额可能高于，也可能低于其劳务作价；合伙亏损时，其还须按同一比例分担亏损，可分得的剩余财产可能为零。这正是共担风险的含义所在，也是出资与报酬的根本区别：报酬相对固定，出资收益则随经营结果浮动。
       （三）最高人民法院的裁判立场
       （2017）最高法民再228号案件对此立场阐述明确：合伙协议解除、合伙终止后，投入的资金已经转化为合伙财产；在全体合伙人未对合伙财产及合伙债权债务进行清算之前，合伙人不能主张由其他合伙人退还其原投入的资金。该规则对劳务出资同样适用。因此，合伙终止后，出力方应当主张的是推动清算并参与分配，而非直接请求返还出资。
       四、利益失衡的矫正：双重否定的成因与救济路径
       除定性问题外，实践中还存在一种更为隐蔽的利益失衡风险，即劳务方因规则叠加而两头落空。以下先澄清一种常见误解，再分析该风险的成因与可行的救济路径。
       （一）须澄清的一种误解
       有观点认为，劳务被认定为出资后，会依“利润=收入-成本”的公式计入成本，从而压缩可分配利润；若再否定其返还，即构成双重剥夺。该分析在概念上存在混淆：劳务一经认定为出资，进入的是出资比例这一层面，仅决定分配比例，并不进入成本核算，因而不存在压缩利润基数的问题；只有劳务被认定为执行合伙事务的报酬时，才会作为成本费用在分配前列支。
       （二）双重否定的不公平性
       真正导致利益失衡的，是双重否定结构：一方面，法院依据《民法典》第九百七十一条认定，合伙人执行合伙事务不得请求支付报酬，但合伙合同另有约定的除外；另一方面，又以缺乏协商一致与评估作价为由，否定该劳务的出资属性。两者叠加，出力方既无报酬请求权，又无分配请求权，其劳动成果被其他合伙人无偿保有；在合伙盈利、他方独占收益的情形下，该结果与《民法典》第六条确立的公平原则明显相悖。
       （三）救济路径
       1.在清算中主张将劳务折价计入分配基数
       即使事前未明确作价，若出力方实际承担了合伙事务且他方明知并接受，可主张当事人之间存在默示的合伙合意，并参照同类岗位薪酬水平或者行业惯例确定劳务价值，在剩余财产分配中予以体现。
       2.主张适用公平原则酌定折价补偿
       部分裁判在否定出资属性的同时，基于公平原则判令受益方给予适当补偿；该路径系在“一律否定”与“完全认可”之间的衡平方法，适合作备位请求提出。
       五、举证责任的分配与请求权的梯次安排
       不同诉讼路径下，出力方的证明对象与证明标准存在差异。
       其一，主张劳务出资成立的，须证明协商一致的合伙合意、评估作价或者达成作价办法以及实际履行三项事实；因涉及分配比例与亏损分担的重大利益，法院对合意事实通常要求达到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即足以使裁判者确信该事实存在的可能性明显大于不存在的可能性。书面协议证明力最强；仅有口头约定的，须以即时通讯记录、电子邮件、证人证言、既往分配惯例等形成证据链。
       其二，主张执行合伙事务报酬的，核心在于证明存在《民法典》第九百七十一条但书所指的“另有约定”，证明对象相对单一，但口头约定同样面临严格的举证审查。
       其三，主张折价补偿的，须证明劳务的实际投入及其市场价值，必要时可申请司法鉴定，或者援引同类岗位薪酬数据作为参照。
在请求权配置上，建议采取梯次结构：以认定出资并参与清算分配为主位请求，以支付报酬为备位请求，以折价补偿为再备位请求，避免单一请求被否定后陷于被动。
       六、风险防范与诉讼应对建议
       基于上述规则，就合伙协议订立阶段的风险防范与争议发生后的诉讼应对，提出如下建议。
       （一）合伙协议订立阶段
       1.出资条款书面化
       明确记载劳务出资的形式、内容与期限，并参照《合伙企业法》第十六条的精神，载明协商确定的评估办法与作价金额。
       2.权利义务对等化
       明确劳务出资对应的分配比例与亏损分担方式，避免形成只享利润、不担风险的结构性瑕疵，否则可能被作为否定出资效力的依据。
       3.设置报酬兜底条款
       对出力方执行合伙事务是否另计报酬作出明示约定，即《民法典》第九百七十一条但书所称的另有约定，使出资认定落空时仍有报酬请求权可供主张。
       4.完善退出与清算条款
       约定退伙或者合伙终止时劳务出资的折算方法、清算程序与分配顺位，并通过阶段性书面结算，将履行过程中的投入与盈亏情况定期固定为书面文件。
       （二）争议发生后的诉讼阶段
       1.避免将返还投资款作为主要诉讼请求，而应推动清算程序，或者在诉讼中申请司法审计，查明合伙财产的实际状况。
       2.围绕合意、履行、价值三条主线组织证据，尤其应重视既往分配惯例的证明力：若历史上曾按某一比例向出力方分配利润，该事实对其出资比例的存在具有较强印证作用。
       3.主动推动清算程序的启动。在合伙未经清算而分配请求受阻的情形下，可申请人民法院组织清算，或者通过司法审计确定合伙财产状况，避免因未经清算被驳回后陷入程序空转。
       七、结语
       劳务出资的法律评价，核心不在于劳务能否出资，而在于以何种方式出资。未经协商一致与评估作价的劳务，在法律上仅属合伙人执行合伙事务的本分；经协商一致并评估作价的劳务，方转化为可量化、可分配、可分担的合伙财产。而返还出资并非合伙法上的概念，经由清算分配剩余财产，才是合伙终止后实现出资回收的唯一途径。对出力方而言，法律保护的不是模糊的付出，而是明确的约定；事前将出资、作价、报酬与退伙事项约定清楚，其意义远大于事后争议发生后的补救。
       【作者简介】黎志杏律师：长期致力于房地产法务的研究与办理，曾在法院工作，又在律师所工作多年，能多视角思考解决问题。